2025-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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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韩国的初印象是由《寄生虫》、《鱿鱼游戏》、《首尔之春》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闻拼凑起来的。 坦白说,我对济州岛没有太大的期待。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不错的火山岛,但也没有太多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但出于对岛屿和大海天然的向往,再加上香港快运的机票实在便宜,我就约上翔翔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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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圳湾口岸前往香港国际机场,路上在屯门市区吃了一份“两餸饭”liǎng sòng fàn(两菜一汤)的盒饭。屯门市区还相当传统,走了两三条街,绝大部分店家都只收现金。
吃完饭,按照计划去岭南大学闲逛。逛了一圈时间尚早,于是和翔翔进教室随机听了一节有关 age-friendly city 的课。有趣的是,我们被拉进了小组讨论。讨论开始时,队友一脸问号:“你们是不是这个专业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课上讲到赛马会和各个大学合作(赛马会是香港最大的慈善机构,每年会拿出盈利的95%回馈社会),培训老年志愿者而不是大学生去调查香港各区的适老化情况。特区政府也提供资金,免费开设「乐龄网上逍遥游」的课程。这和我想教会长辈使用手机各种功能的心态很像很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现实感——关于老龄化、关于 productive aging,还有对于蹭课的新奇感混杂着,一直伴随我到了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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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济州,下降的时候颠簸还让我有点害怕。出关时,把翔翔的护照和我的入境卡递了上去,工作人员发现入境卡和护照对不上,问我叫什么名字。尴尬地过了关,翔翔发现他的眼镜落在里面了,于是在 international arrival 那边站了一个小时,等工作人员把眼镜取出来。
取眼镜的过程中我去和旅游咨询处的工作人员聊天,她教了教我怎么说 kamsahamnida(韩语的清浊音并不绝对,发g-和k-音都可),还专门写了一张便利贴给我。
这只是囧途的开始。取完眼镜去坐公交车,在CU便利店用微信买了两张T-money卡,想充值时,店员:“Cash only.” 于是只好再走回机场换韩元,还被机场的汇率狠狠摆了一道。
接连被摆了几道之后,我们心里一横,决定干脆不坐公交了,直接靠双脚走过去。 于是,我们从郊区出发,徒步前往东门市场,从郊区到济州市中心,建筑风格变化都不大。房子通常低矮,部分有些老旧,但都色彩鲜艳。街边很干净,海风冷冷清清,走在路上,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别样的平静(其实主要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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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市场主街都在卖橙子,不感兴趣。想起还没吃早餐,我们找了家地道的猪肉醒酒汤餐厅,结果根本吃不习惯,连泡菜的味道都怪怪的。


高潮来了:吃完发现没现金(因为仅有的现金都充进交通卡了),完全付不了钱。 于是翔翔留在店里当人质,我跑去济州银行换钱。 结果等我气喘吁吁回来,翔翔已经在店里抓了个中国人,换汇换得比我在银行还快……
去济州市区的海边走了走。海边有长长的红色塑胶跑道,远处的防波堤上有几百万只海鸥,等着去码头整点薯条。



接着准备去济州岛东侧,也就是城山日出峰所在地,但在公交站遇到要去咸德海水浴场的国人,就一起跑去了海水浴场(是的,就是这么随性)。
咸德的海水真的很美。近岸是天蓝色,远处是湛蓝色,沙子细得像粉末。 午饭找了一家装修很美的紫菜包饭店,鱿鱼辣椒包饭很美味,送的小菜是黄色的果片,意外地解辣。




然后继续坐车往济州岛东侧走。公交车上,一位韩国爷爷发现有空座,没多说什么,直接拽了拽我的包,把我扯到了座位上。
路上一路睡睡醒醒。到酒店后顺利入住,房间便宜、干净,楼下还有一家 cu again(cu 便利店)。
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部队火锅店,味道很好。但我们又忘带现金了。老板很和善,英语也不错,问我们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其实原因很简单:在Naver上评价高、评论多、价格透明,我们就直接来了。
这一天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的人都很友善。即使我们因为没带现金反复麻烦别人,他们也从没露出不耐烦。本地人多少都会讲一点英语,沟通也比想象中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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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去爬城山日出峰看日出。坐上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公交专车。
下车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往上飘。我们一边扒着层层衣服拉链,一边跟着人流往上冲,很快就开始气喘吁吁。
登顶之后才发现来得太早,山顶还十分安静。边缘的草坡镀上一圈柔软的金边。远处的海面被照出一条宽宽的光带,岸边的小镇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有我们这一圈人屏住呼吸,看着太阳缓缓跳出海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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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正房瀑布,这是亚洲唯一直接入海的瀑布。传说徐福为秦始皇取丹药时经过此地,刻下了“徐市过之”。离开的时候我捡起了一块玄武岩,可能是十万年前汉拿山喷发时留下的。岩浆冷却成石头,气孔也被定格下来,又在海水里被慢慢磨圆。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路边,被我顺手捡起。
但就在这片风景的旁边,立着一块碑: 4.3 大屠杀纪念碑。如果你去查阅一下历史,就会知道:1948年,这片如今风景如画的断崖,曾是集体屠杀的刑场。无数无辜的岛民被推入大海,鲜血染红了浪花。很多游客只看到了瀑布的壮美,却忽略了旁边的这块碑。 风景是健忘的。水流冲刷了几十年,什么都看不见,一切依然岁月静好。 但石头记得。
第二顿吃烤猪肉海鲜,还有人帮忙烤,分量很足,甚至章鱼都是活的,两个人只要 69000₩。翔翔吃了个绿辣椒,前半段毫无动静,后半段突然发力,吃得眼泪直掉。
餐馆里有一位河南来的姐姐,她在韩国工作已经两年了。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比我们小一岁。为了留下来,她花了四万请中介办工作签证,又学韩语、考试,一步步把事情办稳。她说以后也想让儿子过来读书或工作。
不久又遇到一位在济州生活二十多年的东北奶奶,早年来打工,现在退休了。她是朝鲜族人,说这里的生活习惯更相似一些,也就一直住下来了。
听着她们随口说起这些,烤盘上的热气缓缓升起来,餐厅里一切照旧。我们只是路过的人,而这里却是别人安静生活着的地方。
吃完后我们往西归浦市赶。入住背包客之家后,放下行李,轻装上阵,沿着南边的海岸步行去看独立岩。
这里的“独立”不是国家的意思,而是“孤独”。独立岩形成于一百五十万年前的火山爆发,周围的岩石早已被海浪侵蚀殆尽,只留下它独自立在海边。
路上,南边的红日正缓缓落下。我们一边走一边哼歌,追着夕阳的方向前进。虽然没追上,但还是在海岸线上看到了一片安静又美丽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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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后返回青旅,正好碰到几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他们准备一起出去吃饭。我们正愁没机会聊天,就顺势加入了他们。大家去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馆,他们点了麻婆豆腐、炸酱面、蛋炒饭之类的,看着都不太正宗,而且一份麻婆豆腐竟然要 22000₩。我们因为之前已经靠泡面吃饱了,就只喝着冰水,边聊边看他们吃。
有个美国男生说,他在延世大学交换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韩国女生。 大家纷纷起哄,问他进展如何。 他摇摇头说: “我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韩国了。” 所以,他不打算表白,也不打算要什么结果。他只打算好好享受最后这段能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时光。 过了会,他开始向其他几位来自首尔的大学生请教哪几家餐馆和咖啡厅适合约会。济州岛漆黑的冬夜里,有着不同语言的笑声。在那一刻,只剩下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关于爱,关于遗憾,关于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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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德的海是果冻海,而同一座岛上的汉拿山却是雪山。登汉拿山前要预约,十一点半之后就无法进入东线和北线。即使你准点到了入口,也要在规定时间前抵达检查点才可以登顶。
我们来晚了,一进入口就开始疯狂赶路。
但上山前完全没想到会下雪。走着走着,路从干燥变湿润,再往上,雪慢慢铺开,最终把整条山路都盖住了。 本来打算冲上最高的东南峰,结果只能临时改道,把行程结束在沙罗岳。
沙罗岳(Saraoreum)是汉拿山东侧的第一高峰,也是一个寄生火山口。平日里,山顶是一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但到了冬天,湖面彻底冻结,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站在火山口的边缘往下一看,那个圆形的凹陷里铺满了白雪,看起来像一只大地的眼睛。而四周那些挂满雾凇的枯树,恰似一圈白色的长睫毛。
在沙罗岳的观景平台上,我们一起吃了一顿路餐。山顶盘旋着四五只大嘴乌鸦,为我们的取景器上添上了许多黑色剪影。向远方望去,不少大地上的碎片闪闪发光,像是嵌在土地上的镜子,路过的韩国大叔热情地比划着告诉我们,那些是生产高档橙的大棚。
汉拿山的石阶都是玄武岩或岩渣,有种深邃的黑色色泽,不少石头上面布满气孔,踏上去有十足的安全感(不用担心会滑倒)。
在我们往第二个避难所前进的时候,一个韩国姐姐焦急地把我们拦下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韩语。 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沟通清楚:她是想提醒我们,天快黑了,快些下山。 在那冰天雪地里,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紧迫关心,特别让人感动。
爬完山,坐公交回溜达民宿。不得不夸一下济州岛的公交,价格是固定的,花不到六块钱就可以环岛半圈(有上百公里吧)。公交站有玻璃隔板,冬天也不会吹到冷风。很多公交站的凳子是带加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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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家小店吃炖排骨砂锅。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特别热情。我们一来,他倒好的竟然是热水! (这几天喝惯了冰水,第一次碰到热水,应该是老板知道我们是中国人特意照顾的)。 他还特意泡了两杯咖啡给我们。小店里挂着老板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很帅气(当然真人也很帅气)。
吃晚饭海边走了走,不为去什么景点,就想听听海浪声。在海边见到了两只苍鹭

晚上回到玛西尔旅馆。白天在冰天雪地里爬完山,晚上待在有暖气和地板加热的房间里,只穿一件短袖,光脚踩在地板上也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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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清晨,我们赶早班机回家。 天还没亮,我们在路边吃着 GS25 买的饭团,发愁怎么去机场。 一辆游荡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用中文问我们: “去哪儿?”
值机时被分到第三排算是意外之喜。滑行途中,斜射的阳光落在机场上,机身被照得明亮,远处的汉拿山隐在云雾之间。地勤人员朝我们挥手告别,我隔着厚厚的舷窗笨拙地抬手挥回去,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只能在心里说一句:下次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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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这么多天韩餐之后,回想起来,它们有种不同的性格。
这种性格首先体现在冰水上。无论室外多么天寒地冻,室内一定开着暖气。一进餐馆,感觉全身暖暖的,老板必然给你倒上一杯冰水,喝一口,全身清爽。据说这是为了压下韩国人习俗中的“火”(其实我觉得是室内太热了,喝点冰水平衡一下)。
然后是不锈钢扁筷子。和国内的圆润厚实的筷子不一样,这种筷子一边窄窄的,一边宽宽的,窄的那面甚至有些硌手。这样的外形设计有利于他们撕开泡菜。而不锈钢的材质传统来源已久,古代认为银遇到砒霜会变黑。所以皇室规定只用银筷子吃饭。老百姓觉得用金属餐具是身份的象征,也用黄铜代替,金属筷子就这样流行开。
不过,餐桌上也有温情的一面,比如无限续的小菜(Banchan)。 不管你点什么主食,桌上都会瞬间摆满三四个小碟子。泡菜是标配,还有黄萝卜、小鱼干、豆芽。这在韩国文化里,讲究一个“情”(Jeong)。 主食是按份卖的,是生意;但小菜是送的,是心意。
当然,最让人感到踏实的,还得是那个带盖的不锈钢米饭碗(虽然一份要 1000₩)。很多盖子上还会刻着一个“福”字。这里面也有讲究。以前的日子苦,米饭珍贵,冬天又冷。加上盖子再盖上毛巾,一是为了保温,在韩国饮食观念里,饭必须是热的;二是为了“惜福”,把热气和福气都盖在碗里,端给客人,这是一种郑重的祝福。
这也让我想起济州岛的人。 最典型的就是那句 Annyeonghaseyo。 不管是公交司机、便利店店员,还是路边偶遇的大叔,见到你时总是笑眯眯的,声音特别洪亮,听着就让人心情好。 回想这一路,那个在公交车上拽我背包强行让座的爷爷、那个因为我们是中国人特意倒热水的排骨店老板、那个耐心教我韩语发音的咨询处姐姐、还有在雪山上焦急拦住我们、生怕我们在天黑前下不了山的韩国姐姐……他们没有那种标准化的职业笑容,就是一种很实在的热情。那种怕你吃亏、怕你受冻的劲儿,就像那碗带盖的热米饭一样,揭开盖子,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气。
后记
旅行结束,回到深圳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晨去楼下便利店买早餐,一进门,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抓起了货架上的橙红色饭团。这种饭团我以前从来不吃,抓起它其实倒也不是因为有多好吃,只是还没从旅行里缓过来。
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重新发现了许多旅行中当时未曾留意的细节。老实说,相较于小时候,我感知世界的能力弱了很多。那时我们对世界充满好奇,一块石头、一片树叶都能看半天。长大后,我们习惯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即使是第一次接触到的——也当成理所当然。
但很高兴,在济州岛的这几天,因为语言不通,因为网络依赖不强,因为那些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我被迫重新打开了感官。 我开始注意冰水的温度,注意扁筷子的手感,注意石头里的气孔。我很高兴能在文字里,重新探索一遍那个可爱的、厚重的济州岛。
附上
旅行前在 wanderlog 上做的规划:https://wanderlog.com/view/cfnyxhochu/trip-to-jeju-island/sha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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